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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乡村生活三题(小说)

日期:2022-4-30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一、碾米机房

在乡下,我羡慕的行当有很多,比如教书,广播员,赤脚医生,售货员……可是,这些轻松的事情都没有我的份。我甚至对在碾米机房搞得满身糠灰的人都很羡慕。道理是明摆着的,这些行当用不着晒太阳下苦力,在乡村,无疑是属于最轻松的行当。

在碾米机房做事的是张国荣,他是有来路的,听说是公社一个干部的亲戚。不过,这个家伙的身体不怎么好,反正我下乡之后来碾米时,就发现他经常咳嗽,咳咳咳,咳得十分响亮,同时咳得别人也非常难受。咳出来的浓痰,黄黄的一坨,从嘴里一猋,便像子弹一样强劲地冲出去,然后就被满地的糠灰迅速地包裹了,酷似一个饱满的黄白色的蚕茧。

我以前去碾米时,曾经好心地提醒过他,这满屋子是糠灰,你要戴个口罩。

张国荣却似乎不怎么领情,淡然地说,乡下人哪里有这么多的讲究?听他的口气,在乡下这种环境之中,好像并不需要戴口罩,戴上口罩就与别人拉开了某种距离,就不像农民了。就像在田里打农药,农民们也不戴口罩的,戴上口罩也就不像农民了,就像相公了。

这个张国荣除了不戴口罩,也不戴帽子,每天一头白白的糠灰,身上当然也是,简直像个从石灰堆里爬出来的。加上张国荣长相不怎么样,一只眼睛大,一只眼睛小,鼻子又瘪,脸上沾满了糠灰,简直像个小丑。

其实,在这个糠灰满天飞舞的地方,你天天处在这种糟糕的环境之中,自己如果不讲究一点,头发且不去说它了,如果不戴口罩,对肺部肯定是有影响的,不然,他怎么会咳嗽呢?咳嗽了,居然还不采取措施。当然,我没有问过他到底是在进碾米机房做事之前咳嗽的,还是在这之后咳嗽的,如果是之后,那肯定是糠灰作的孽。

我其实跟他不怎么熟悉,每回来碾了米就匆匆地走了,我在碾米时不怎么说话,满屋子飘舞的糠灰,迫使我把嘴巴紧紧地闭起来,用一只手捂着。我也不想在里面多呆,逼仄的环境让我感到十分拘束。但是,出于对他人健康状况的关注,我还是曾经提醒过他好几次,但他似乎并不把我的劝告听进耳朵里,这让我感到一点难堪。

可是,久而久之,我的心理上渐渐地发生了变化,看着他每天呆在机房里,也用不着费什么力气,来一个,便碾一个,慢条斯理的。没人来碾米,便把机子关了,坐下来休息,连“双抢”也用不着去累。那是在炎炎烈日之下的暴晒呀,是一连三十来天昼夜不分的激烈而紧张的战斗呀,可是他呢,却躲在阴凉的屋子里,显得轻松而悠闲。于是,我就产生了羡慕之心。而这种羡慕,又渐渐地转化成了一种嫉妒。我想,我如果是在碾米机房该有多好啊。所以,自从生出这个念头之后,我就再也不劝他戴什么口罩了。

我如果再去那里碾米,就问他,你怎么就不病呢?我说的这个病,就是病倒住院的意思,不能再来碾米了。

张国荣看着我把稻谷哗啦啦地倒进漏斗里,疑惑地看着我,说,我为什么要病呢?

我倒完稻谷,拍了拍箩筐,把沾在箩筐里的几粒调皮的稻谷拍进漏斗里,肯定地说,你一定会病了的。

张国荣听了当然很不高兴——谁听了这个话也会不高兴的——于是不再理睬我了,努着嘴巴,狠狠地把柴油机发动了,机子于是突突突地噪响起来,轰轰烈烈的,似乎是代表他对我的一种强烈的抗议。

望着白米和土黄色的糠分别从两个漏斗里颤动着走下来,一直陆陆续续走进我的箩筐里,我心里却有了一种快意。我以前是不希望他病的——希望别人病的人心眼不好——可是现在我却希望他病了,而且病得很厉害,最好的状态是一病不起,空出这个宝贵的不可多得的位置,然后让我来接班。如果我来接班的话,我肯定不会像他这么愚蠢,我要把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的,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,我还要做一件长长的蓝色的工作服,我不会让这些讨厌的糠灰猖狂地溜进我的肺里,为了身体起见,我才不管与乡下人有什么距离或隔阂。另外,我还有个小算盘,如果到了碾米机房之后,我就用不着为每晚上的灯油发愁了,我可以放肆地烧免费柴油,尽管它的烟雾很大,像一条条黑蛇张狂在空中。

所以,我每回去碾米时,希望张国荣已经病倒在家了,碾米机房已经暂时地关了门,昔日的喧哗之地变得十分冷清。可是,这个冷静的局面并没有出现。柴油机仍然在突突突地发疯似地响亮着,糠灰漫天飞舞,甚至飘逸地溢出了门外,在阳光下呈散状张狂着。张国荣咳嗽咳得非常厉害了,却仍然在坚持着,像带病坚持劳动的劳模。他肯定克制着巨大的痛苦。另外,我从他苍白的脸上也可以隐约地看出来,他时时都有一种担心,害怕自己病倒了,别人就会抢掉他这个宝贝的饭碗。有时,他咳得十分恼火了,竟然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,一只手无力地扶着门框,佝偻着背,咳个不停,像另一台剧烈震动的柴油机,好不容易把浓痰咳出来之后,便急促地喘气,伸出长长的舌头,像一只呼吸困难的狗,他不断地拿手拍打着难受的胸部,浑身无力。

门外的石板上,一坨浓痰在阳光下闪烁着潮湿的光芒。

看着他这副可怜的样子,我却没有丝毫的怜惜之心,甚至还要很阴险很恶毒地说一句,喂,你已经病入膏肓了。我的脸上堆满了叵测的笑容。

张国荣不接我的腔,静静地休息一阵子,然后又走到柴油机边,突突突地碾起米来。好在他不必费什么力气,只需指挥别人把稻谷倒进斗里,他便开机,突突突的声音顿时充塞着小小的房子,连墙壁和楼板都在强烈地震动。米碾完了,他就迅速地关机,房子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,只有张狂的糠灰仍然在空中无形地弥漫。

我仍然是不厌其烦地这样说——你已经病入膏肓了——似乎我这样说了,就会把他早日送进公社医院,那样的话,我的目的就达到了。

有一次,张国荣终于忍无可忍了,愤愤地对我说,我就是不病。他居然说得十分固执,目光很尖锐地盯着我,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
我仍然微笑着,并不跟他生气,轻轻地说,你已经病得很厉害了,你难道还不相信吗?

我刚说完,他又咳嗽起来,很剧烈,脸上涨出了血,脖子上的青筋惊心动魄地暴烈起来,紧接着,一坨浓痰终于吐了出来,迅速地穿过飞腾的糠灰。

我的眼睛很尖,惊讶地叫喊,那是血呀。

张国荣顿时吓坏了,一边困难地呼吸着,一边马上蹲在地上,用一只手小心地在糠灰里扒,竟然扒出了一团灿烂的鲜血。

他怔住了,惊惶地望着我,说,这……这怎么办?

我淡然地说,去看病么。

他又说,这怎么办呢?

泪水就叭叭地流出来了,把地上的糠灰砸出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小坑。然后,突然站起来,情绪冲动地向我冲了过来,一把紧紧地抓着我的手,痛苦万状地说,这怎么办呢?他的手冰冷,眼睛里透露着绝望。我被他激烈的情绪惊住了,我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,好像把我看成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
我仍然淡然地说,去看病么。

张国荣接着哇哇大哭起来,含糊不清地说,我舍不得离开这里呀,我不想离开啊。

说罢,松开我,又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大声地痛哭。他像是一个由糠灰堆成的怪物,与满地的糠灰已经融于了一体,我几乎分辨不出他究竟蹲在哪里。好在当时碾米机房只有我一个人,不然,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够马上平静自己的情绪继续碾米。他哭得非常伤心,如丧考妣。满屋子飞舞的糠灰渐渐地落定了,似乎都在静静地听他哭泣。

我说,你要去看病了。说罢,我就挑着米走开了,我竟然走得十分复杂。

张国荣终于看病去了,但是这碾米机房是不能停机的,附近四面八方的人都要来这里碾米。这样一来,我以为自己可以替代他了,因为众所周知,我还懂一点柴油机,我有一回还帮着张国荣修好了机子,这是大家都亲眼看见的。

现在,张国荣病了,接替他的人非我莫属。所以,我那天十分自信地端坐在屋里,默默地等待好消息传来。我想,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我的应该是队长,因为碾米机房是属于大队管的,大队需要我了,就会立即通知队长,队长然后再来通知我。我甚至把茶和烟也给队长准备好了,他既然会让我喜出望外,我也不能让他空坐一场。

可是,我那天从上午坐到下午,又从下午坐到晚上,等得瞌睡也涌上来了,却还没有见到队长的半个影子。我想,队长喜欢夜晚去叉泥鳅,莫不是提着松油灯拿着工具叉泥鳅去了?便再也忍不住了,跑到队长家里,队长果然不在,便问队长娘子,队长娘子说,他早睡觉了。

哦,睡觉了。我沮丧极了,知道肯定没我的份了。

第二天,我仍然不甘心,为了验证这个事实,我特地跑到碾米机房一看,竟然是另外一个后生代替了张国荣。他戴着崭新的口罩,还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,煞有介事的。这个后生我认识,叫牛轭,他的一个亲戚听说也是公社的干部。

牛轭见我来了,似乎是故意地问道,喂,碾米吗?

我没有立即答话,心里便生出了一层厌恶,你明明看见我没有挑米,怎么是来碾米的呢?实在是忍不住,便狠狠地骂了一句,碾你妈妈的米,然后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。

太阳晒得我嗓子眼里直冒火。

二、米裁缝

歇场岭是我想去的地方。

那是一条小街,街不长,五十来米吧,地势却陡险,石板梯顺着陡险的地势从上而下,街两边也从上而下地砌着一些破破烂烂的屋子。却称不上镇子,人口太少。

古时的官道从这里经过,据说此地以前并没有地名,后来乾隆皇帝在此经过,见地势陡险,轿夫又累得汗水淋漓,便说俺们歇一场吧。轿子便停了下来,全体人马在此休息一阵。歇场岭就从此叫开了。

至今,仍然还可以看到青幽幽的石板路残缺不全地连接着,似乎把古代的时光缓缓地带到了今天。每回从这里经过,我似乎就闻到了隐约的马蹄声,或是轿子吱呀吱呀地摇晃,以及铜锣咣当的颤动,当然还有来自古代的浓烈的汗酸味。

我之所以隔七间八地来这里玩耍,不是来欣赏古老的官道的,也不是来思古幽今的,我当时还没有那样的情趣和品位。尽管古时遥远的声音不时地在我耳边响起,但也只是一闪而过,像风一样。我喜欢到那个唯一的裁缝铺玩耍,确切地说,我是想去看米裁缝。

米裁缝当然是个女人,而且是个乖态极足的女人,不然我来看什么呢?

裁缝铺没有铺名,算是无名小店吧,摆在离门口一米远的那台半旧的蜜蜂牌缝纫机,就说明了一切,还有摆在窗口的那个宽大厚实的裁衣服的呈褐色的案板,也说明了一切。米裁缝二十来岁吧,还没有生崽女,她男人在邵阳城里当工人。她长得很精致,打扮得也很精致。在那个时候,女人晓得打扮自己,的确是顽固地表现出一种爱美的本性。可惜的是,很多女人,尤其在乡下,女人们已经被沉重的生活磨炼得极其粗糙,顾不得精心地打扮自己了。有些女人,粗粗地一看,居然分不出是男是女,让人感到极其的悲哀。而米裁缝则不,她仍然精心地打扮,一点一滴地梳理,这也许是与她的职业有关。如果她也像别的女人,整天滚在臭烘烘的泥土里,也许就没有这份细致的心思了。

米裁缝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露出光泽的额头,一侧粘有一只绿色的发夹,像春天的一片树叶轻轻地落在头上。她的衣服与众不同,极其合身,衣腰上还稍稍地掐了一把,就把苗条的腰肢显现出来了,就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特别的韵味。她戴着天蓝色的袖套,身上这里那里若是沾上了一截线头,是一定要把它拈掉的。

歇场岭离我村子有四里路,不远也不近,我不可能天天去,尽管很想天天守在她铺子里,看着她,与她说说话,在怡情之中打发这悠长而单调的日子。可是,这肯定会引起别人的误会,一个后生老是像苍蝇一样叮着一个少妇,会安什么好心吗?再说我也不是一个闲人,我还得要靠沉重的劳动来滋养自己的肚子。再说吧,如果她那个不经常回家的男人听到什么风声,说不定还会找我的麻烦,我肯定会理屈词穷。她男人,我仅仅见过一次,那是刚巧碰上他回家吧,她男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,坐在门口抽烟,细眯着眼,把烟抽得漫不经心,默默打量着过往的路人。她男人留着分头,白净,手腕上戴着闪闪发光的手表,不怎么喜欢说话,脸色甚至有几分忧郁,那忧郁似乎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皮肤,很难从脸上消失。我见到他的那次,是我去给衣服打补疤,我从走进铺子到最后走出来,他好像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
我认为米裁缝的男人是个闭口蛇,这样的人一旦发起脾气来,将是极具杀伤力的。所以,我那天谨小慎微,米裁缝也很小心,不让她男人嗅出一丝异味来。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,我好像是个陌生的顾客第一次光顾,十分拘束,那是彼此觉得最无趣的一次。所以,我每回去她铺里都是非常谨慎的,决不冒昧而去。我的谨慎起码要用一个借口——给衣裤打补疤——来做必要的掩护。我当时没有能力添置新衣服,比如说买块布料去让米裁缝剪裁。于是,我绞尽脑汁,在半新不旧的衣裤上动开了脑筋,比如说,我故意把衣裤在树杈上弄破一个洞,然后就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,心里面就踏实得多了,拿着衣裤让她给我补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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