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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丁香青春】老二爷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刚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,大哥打电话说,老二爷说自己快不行了,要我回去一趟。挂了电话,赶紧给雨虹打过去。雨虹说,刚有眉目,急也没用。

老二爷九十九了,跒过年,就满一百了。上次回去时,见老二爷硬朗朗的,一顿一个截头馍,比我的胃口都好,那样子,活个大满惯,没丁点问题。这才几天,咋就要不行了呢?想打回去再问问,知道大哥那张“闷葫芦”嘴,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,就作了罢。

老二爷是父亲的二爷。流西河把父亲的爷叫老爷,父亲的二爷,自然就叫老二爷。老二爷叫二犟。据说是老二爷三四岁的时候,就很犟,叫他上西,他偏向东,挨了训,不服软,还犟嘴,后来,就有了二犟的名讳。但在我的记忆里,从没人这样叫过。我们本家族的人,爷字辈儿的叫他二叔,叔字辈儿的叫他二爷,我们这一辈的就叫他老二爷,晚一辈儿的叫他老老二爷,又晚一辈儿的娃娃,还在怀里抱着,半路碰见老二爷,那些抱娃娃的小媳妇便逗着怀里的娃娃说,快叫老老,给老老笑一个。她们干脆把老老老爷的老爷俩字给省了,听上去,很像是在教自己的娃娃叫姥姥。时间长了,皂角树的旁姓人,也跟着二叔二爷老二爷老老二爷地叫。这样叫着亲切,好像一村子都跟我们是一家子,也显得对老二爷尊重。于是,老二爷就成了官二叔官二爷官老二爷。有时候,我会突然想,多亏老二爷排行老二,若是老大,那不就成了官老爷了吗?想想看,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,被人称作官老爷,该有多滑稽,多讽刺,还会有尊重的意味吗?当然,这是我不着边儿的瞎想。

老二爷是十八岁那年离开皂角树的。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三,月亮特别大,特别亮,特别圆。老话说,八月十三月儿圆,庄稼佬乐着过新年。就是说,农历八月,如果月亮在十三就圆了,秋季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。那年秋天,风调雨顺,地里的庄稼长得好,豇豆角长得一搾长,绿豆角黑油油的,玉米棒子跟棒槌一样。山上呢,柿子滴溜溜红,野葡萄一嘟噜一嘟噜,黑紫黑紫的,板栗苞傻笑一般咧着大嘴,风儿轻轻一吹,板栗雨便扑扑踏踏下起来,钉在头上,生生的疼。也许,大人们在娃儿们头上钉栗子,就是由此而得的启发。老二爷在山上捡了一天板栗,装了满满两荆条筐子。筐子是头天老二爷新编的。编筐子的时候,我老老爷说,闲着急了,编这玩意儿弄啥?老二爷说,忙你的,不用你管!老老爷知道老二爷犟,管也没用,就没多问,谁知是为了弄板栗。老二爷没有把板栗担回家,却藏在了村外的玉米地里。老二爷回到家里,对老老奶说,妈,我想吃锅盔,烙一个吧。老偏小,老老奶就悄悄给老二爷烙了一个锅盔馍。老二爷吃了一小块儿,把剩下的都揣进了兜里。再过一天就是中秋节了。中秋节是团圆节,家家要吃月饼,也要吃炒栗子。皂角树有这个习惯,流西河有这个习惯,流西河的山外有这个习惯,峡口城也有这个习惯。老二爷知道,城里没有栗子树,自然不长栗子,城里人想吃栗子,就只能拿钱买。老二爷的两筐栗子,就是要去城里换钱的。老二爷喝了汤,也就是吃罢晚饭,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老老奶和刚点着水烟袋吸得咕喽喽响的老老爷说,外头月亮好,我出去转转。老老奶说,别转远了,少转一会儿,早点回来。老二爷应一声,知道了,便没影了。

老二爷挑着两筐栗子,一闪一闪地走在月亮地里。

山里的露水起得早,秋天的虫子吃了露水,就可着劲地叫,比赛一般,你方唱罢我登场,准确说,是你唱,我也唱,同台献艺,同台竟技。老二爷的脚本就重,又挑了两筐栗子,走起来噗嗒噗嗒响。老二爷走到哪儿,哪儿的虫子就禁了声。老二爷刚一走过,虫子们立马就又唱起来。远处,偶尔有一两声鸟鸣或狼嗥,老二爷也不觉得怕。老二爷心里是满满的一串马尾儿钱,或亮光光的袁大头,它们正哗哗啦啦叮叮当当响着,那是人间最美妙的音乐。老二爷心里美气,脚丫子撒得快,天麻麻亮的时候,就到了峡口城外的老鹳河边。河边已有五六个人等在那儿,船佬板儿还没来,老二爷正好可以放下挑子歇一歇。天亮开后,船佬板儿才抗锄头一样一边一个抗着木桨走来。船佬板儿站在拴船的木橛跟儿,一人收三个马尾儿钱,方才让上船。老二爷没来过峡口城,不知道还要坐船,自然没备下船钱。没有马尾儿钱,船佬板儿自然不让上船,老二爷说,给栗子,中不?船佬板儿也不吱声,只摘下头上的草帽,双手捧着伸过来。老二爷捧了几捧,装满了帽壳篓。船佬板儿朝俩筐子努努嘴,老二爷只好又捧了两捧,给帽壳篓堆出了尖儿,才挑起筐子上了船。

老二爷下了船,挑着两筐栗子,跟在一旗人屁股后往城里走。进城的路是一条巷子,窄的地方,只有一扁担恁宽,老二爷挑着栗子,想换换肩,就得找一个宽一点的地儿。走了一阵儿,老二爷刚要换肩,前面的人突然慌乱起来,一眨眼,全跑开了。这时候,老二爷才发现前面有一个当兵的正端着枪追一个年轻女人。那女人见老二爷正横着扁担,慌不择路,拐进一条死胡同。那当兵的一见是条死胡同,撂了枪,把那女人按在了地上。老二爷正在血气方刚的年龄,哪容得了这等缺德事,放下挑子,绰起扁担跑过去,一扁担抡在那当兵的脑瓜上,炮嚓!只见那当兵的脖子一翘,头都没回得及,便滚倒在了一边。那女人见出了人命,拉起老二爷就跑。老二爷扯着身子说,栗子,栗子!那女人说,保命要紧,快跑!就这样,老二爷被那女的拉着,一口气跑了十几里。那女的说,你背了人命,不能再在这里呆了,我有一个同学夫妇俩在开封教书,你去投奔他们。那女的给老二爷写了姓名和地址,就送老二爷上了路。老二爷第一次出远门,一路走走问问,问问走走,停停歇歇,断断续续走了两个多月,才到了开封,找到了绣球胡同,见到了那女的的同学夫妇。那女的同学叫周春枝,她的男人叫范英占,在同一所学校里教书。

老二爷被周春枝夫妇安排在一家商号里跑堂,管吃管住,流西河叫熬相公。因为性格倔强,免不了跟人发生争执,这是做生意的大忌,东家跟周春枝夫妇说了,夫妇二人又怏人托保,把老二爷弄到保安团里当差。老二爷干活卖力,又有侠义之心,很有人缘,也很得队长赏识,没几年就提了小队长,管着包括自己在的八九个人。别拿豆包不当干粮,小队长是只管了八九个人,可这八九个人管多少人?说了,下死个人!一万多!一万多是多少?那是黑压压一大片,能立满十几个打麦场,扳指头数,一天都数不过来。老二爷给我们讲的时候,就是这么说的。后来,日本人来了,保安团给日本人跑腿办事,每月拿三块大洋,老二爷觉着憋屈。在开封,老二爷举目无亲,心里的憋屈只能跟周春枝夫妇倒倒。两年后,周春枝夫妇觉得老二爷条件成熟了,就做了老二爷的介绍人,秘密地把老二爷发展成了党员。这时候,老二爷才知道,周春枝和范英占夫妇都是地下党。

那年,我考上开封的一所大学,临走时,老二爷说,到了开封,读书读困的时候,去绣球胡同打听打听。其实,老二爷不说,我也会打听的。老二爷的事,是一家人最闹心的事。老二爷的事,其实很简单,就是找俩人,而且俩人中,找到任何一个就中了,因为那俩人是一对夫妻。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,老二爷忙活了近七十年,我和妹妹雨虹也张罗了十几年,仍没个结果。生活中就这样,往往很简单的事,办起来却很复杂,很难。我在开封读了四年书,去了多少趟绣球胡同,自己也记不清了。第一次去的时候,我提前做了许多准备,还特意买了一张市区图。按图索骥,我没费多大劲儿,就在石桥口西不远处找到了绣球胡同。那是一条向南的胡同,南头拐向东西,西边只有两个院子,往东一直走,就交了内东环路。关于绣球胡同,有两种说法:一说过去有一富户人家,曾用抛绣球的方式,为女儿招婿成婚,故而得名。二说北宋时,苏东坡曾在此处居住。苏小妹素有才名,凡有来求婚者,便以院中所植之绣球花为题,与人赋诗答对……久之,人们就把苏府所在的这条胡同叫做绣球胡同了。我在胡同里找到几位老人打听,都不知道胡同里有一对叫周春枝和范英占的夫妇。后来,我去档案馆查地方志,也没查出结果。毕业十年同学聚会,我又去绣球胡同,那里已成一条大马路,原来的老房子也都不见了。绣球胡同没了,老二爷的事也就更难了。

那年冬天,邹春枝和范英占夫妇被俘了,提前一点消息也没有。那天,几个人在邹春枝和范英占夫妇租住的屋子里开会,被跟踪的奸细发现,报告给了日本人。那时,日本人已对老二爷起了疑心,让老二爷带队执行抓捕。老二爷一路寻思着来到绣球胡同,正不知如何报信,远远地见一个人从邹春枝和范英占夫妇住处附近跑过来,猜出是跟踪踩点的奸细,便大喊一声,别让共产党跑了。话音刚落,呯!一盒子炮将那人撂倒在地,老二爷立即带人围了上去。那人躺在地上哭爹叫娘,说是自己人,老二爷忙指挥手下人赶紧抢救。于是,手下人手忙脚乱地给那人做了简单包扎。估计差不多了,老二爷突然一拍大腿说,别救了,赶快抓人!老二爷带人冲进屋里时,几个人已跑了,只有邹春枝和范英占夫妇还在焚烧没来得及带走的文件。老二爷刚下令说抓活的,邹春枝虎生站起来,一枪打在老二爷的肩膀上,并恶恨恨地骂道,打死你这个狗汉奸!老二爷知道这是在掩护自己。

日本弃城前,决定秘密处决一批关押的死刑犯,邹春枝和范英占夫妇也在其中。那时候,老二爷已做了很大努力,眼见就要成功了,却出了这样的岔把儿。这咋办?老二爷想了想,决定冒一次险。老二爷找到日本小队长说,太君,邹春枝和范英占都是共产党,抓他们时,打伤我一条胳膊,枪毙,太便宜他们了,活埋了才解恨。日本小队长一听说要活埋,一脸的兴奋,当即就答应了。日本人答应后,老二爷立马派两个心腹秘密找来两具讨饭者的尸体,提前藏在了活埋人的地方。天黑定的时候,老二爷把邹春枝和范英占夫妇带到了城外的活埋地点,让二人把身上衣服与死者换了,趁着夜色离开了开封。老二爷几个人把两具讨饭者的尸体匆匆埋了,回去向日本人交了差。

邹春枝和范英占夫妇走后,老二爷便与组织失去了联系。因为邹春枝和范英占夫妇被俘前烧毁了所有档案,除了邹春枝和范英占夫妇,也就没有片纸能够证明老二爷是一名共产党员。失去了组织,老二爷便没了抓挠,几次想到解放区去。但老二爷记着邹春枝和范英占夫妇的叮嘱,就坚持留了下来。后来,保安团被整编到国军序列,老二爷便成了国军。淮海战役时,已是排长的老二爷带着一排国军投了解放军。解放军的首长问老二爷为啥投诚,老二爷说,我不是投诚,是归队。首长又问,为啥说是归队?老二爷说,我是党员,举过拳头的。首长又问,啥时候?谁能证明?老二爷说,42年冬天,在开封绣球胡同的一个老宅子里,邹春枝大姐和范英占夫妇是我的介绍人。那时,仗打得正吃紧,顾不上过多了解,首长就让老二爷继续当排长,领着他的人投入了战斗。为争夺一个无名高地,其实就是个土包子,老二爷所在的连与敌人拉锯一般打了三天三夜,连长、指导员和另外两个排长都阵亡了,全连只剩下五十二个人。人少,又没人指挥,敌人再来一次冲锋,阵地肯定会彻底丢掉。咋办?老二爷一个箭步跳到一个土堆上,高喊一声,谁是党员?!没人应,再喊一声,还是没人应。老二爷说,就我一个是党员,大家都听我指挥,现在,我们的弹药不多了,一会儿敌人上来时,我们组织一次反冲锋,把敌人压下去后,要迅速把敌人丢下的武器弹药全捡回来,坚守到援军到来。第五天,上来一个连接管了阵地,老二爷领着最后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去见首长,首长说,二强同志,你打得很好,现在我命令你到战俘营去,动员来一个排,你就是排长,动员来一个连,你就是连长!老二爷转过来对二十几个士兵说,伤员留下,其余人跟我去战俘营,弄一个班的当班长,弄一个排的当排长,谁要有能耐,弄回一个连,我就把连长让给谁。结果呢?老二爷一下子弄回近五个排的人,首长说,就算是一个加强连吧。于是,老二爷就一下子成了一个加强连的连长。这是老二爷人生的顶峰,也就是最辉煌的时候。老二爷的辉煌,随着一发流弹的爆炸,戛然而止了。

老二爷在后方医院里一直躺到全国解放,身上大大小小的十二块弹片,取出来十一片,最小的那一片,却永远留在了老二爷的脑瓜子里。留就留吧,那也是一枚军功章!可这枚小小的弹片,非但没有给老二爷带来荣耀,却给老二爷带来了麻烦。刚开始,还没啥,老二爷能吃能喝能睡。后来呢?天气一有变化,老二爷就烦躁不安。再后来呢?老二爷就变得与大家熟悉的老二爷有些异样了。再再后来呢?大家都说老二爷神经了,也就是得精神病了,时好时坏。于是,老二爷就很自然地回到了流西河。

雨虹大学毕业那年领回了自己的男朋友,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,打电话要我回去一趟,见已近周末,便向领导请了假,回到了流西河。雨虹的男朋友叫张辉,是山东沂蒙人,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。小时候,常唱一支沂蒙小调:人人那个都说,沂蒙山好,沂蒙那个山上,好风光,青山那个绿水,多好看,风吹那个草地,见牛羊。高梁那个红来稻花那个香,满担那个谷子,堆满仓。咱们的共产党哎,领导的好啊,沂蒙山的人民哎,喜洋洋,沂蒙山的人民哎,喜洋洋啊。于是,对沂蒙老区,很是向往,对雨虹的男朋友自然也有了几分好感。吃过晚饭,雨虹、张辉我们三人一起去拜见老二爷。老二爷本是跟我们住一个院的,后来人多了,住不下,老二爷又喜欢清静,就在村口要了一份宅基地,盖了新房,搬了出去。我们到的时候,老二爷正在喝汤。老二爷招呼我们坐下,边喝汤,边与我们拉着话。拉了一会儿,老二爷突然问张辉,你是哪儿人。张辉说,俺是山东沂蒙人,您老到过俺那儿边?老二爷说,没去过,听你口音,跟范英占大哥一样。张辉问,范英占是谁?我说,是老二爷的入党介绍人,老二爷找了几十年也没找着。老二爷问,你们那儿,有多大地方是你这种口音?张辉说,说不准,老大老大哩。雨虹说再大,咱也要替老二爷打听打听,说不准就在你们那疙瘩。从那之后,雨虹和张辉一直留心在找,这一找又是好几年。现在雨虹说,有了眉目,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眉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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